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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块土地的法力已经快耗尽了。」

2020-06-112020-06-11Y品生活Y品生活

「我觉得这块土地的法力已经快耗尽了。」

夜里,天上挂着半个月亮,一声偶然的猫头鹰叫声传来。

一户生意人家,丈夫、妻子和所有家僕都被遣走了,偌大的房子安静得诡谲。

我和父亲蹲在庭院里,文人石后面。透过石上的许多小洞,能看见那户人家儿子房间的窗户。

「小君啊,我可爱的小君……」

年轻人呓语似的呻吟令人不忍。他半疯半傻,为了他好,父亲把他绑在床上,留了一扇窗没关,让远处田间的清风带走他悲伤的呼喊。

「你觉得她真的会来吗?」我小声问。今天是我十三岁生日,这是我的第一仗。

「会。」父亲说:「她勾引的男人在叫她,狐狸精没办法抗拒。」

「就像梁山伯与祝英台没办法抗拒彼此一样吗?」我想起去年秋天到我们村里来巡演的民间剧团。

「不太一样。」父亲说,但似乎很难解释为什幺。「只要知道不一样就好。」

我点点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懂了。但我记得他们来拜託父亲帮忙时的样子。

「真丢脸!」丈夫抱怨着:「他还没满十九岁吶!他读了这幺多圣贤书,怎幺还会中这东西的邪?」

「被狐狸精的美貌和诡计诱惑,不算丢脸的事。」父亲说:「就连大学者王来都曾跟狐狸精共度三天三夜,照样考中科举。贵公子只是需要一点帮忙。」

「你一定要救他!」夫人说完,频频鞠躬。「这事如果传开了,媒人就再也不会上门了。」

狐狸精是偷人心的妖魔。我浑身发抖,不知道自己敢不敢面对。

父亲把温暖的手搭在我肩上,我镇定了些。他拿着燕尾剑,燕尾剑是我们十三代以前的祖先柳毅大将军铸的。这把剑有几百种道法,饮过无数妖怪的血。

一朵云飘来,遮住月亮片刻,伸手不见五指。

月亮再次现身时,我差点叫出来。

庭院里有一个我见过最美丽的女人。

她一袭白丝飘逸衣裳,衣袖翩然,繫着一条银色宽腰带,面白如雪、髮色如炭,长及腰。我觉得她看起来就像剧团挂在舞台四周的唐朝美人图。

她缓缓看了看四周,眼里映着月光,像波光粼粼的池水。

看到她那幺悲伤,我很惊讶,突然好愧疚,一心只想让她展露笑容。

父亲的手在我脖子上轻轻一碰,我吓了一跳回过神。狐狸精的魅力,他是警告过我的。我的脸颊发热,心怦怦跳。我将视线从妖怪的脸上移开,留心着她的举动。

这个礼拜,僕人每晚都带着狗到庭院来赶她,让她远离少爷,但现在庭院空蕩蕩的。她站着不动,犹豫着,疑心是陷阱。

「小君!妳来看我了吗?」儿子的呓语声愈来愈大。

那女子转身走──不,她移动得如此平顺,是「飘」才对──她飘向房门。

父亲从石头后面跳出,握着燕尾剑冲向她。

她背后彷彿长了眼睛,闪身躲开。父亲没来得及收手,剑飞向厚重的木门,「咚」一声插进去。他想拔剑,却没办法立刻拔出来。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庭院大门去。

「别站在那里,阿良!」父亲喊:「她要跑了!」

我拖着装满狗尿的陶盆奔向她。我的任务是把这东西洒在她身上,让她无法变回原形逃走。

她转头对我微笑:「你是个勇敢的孩子。」一阵春雨中茉莉花开般的香气环绕在我四周。她的声音好似甜美、沁凉的莲蓉,我想永远听她说下去。陶盆在我手上,却被我忘得一乾二净。

「泼她!」父亲大叫。他已经把剑拔出来了。

我懊恼地咬住下唇。这幺轻易被诱惑,怎幺当猎妖道士!我把盖子掀开,整盆泼向她离去的身影,却荒唐地想着不该把她的白衣弄髒,结果手抖了一下,方向偏了,只有一点狗尿洒到她身上。

但这就够了。她厉声嗥叫,那声音像狗吠,却更粗野,让我颈背的寒毛直竖。她转身咆哮,咧嘴露出两排白色利牙,我踉跄后退。

我在她变身到一半的时候泼到她,所以她的脸是半人半狐的样子,嘴巴和鼻子没有毛,三角形耳朵愤怒地竖起。她的手变成有尖爪的狐掌,朝我用力攫过来。

她不能说话了,眼里仍露出不言而喻的恨意。

父亲从我身旁冲过去,高举剑,準备让她一击毙命。狐狸精转身碰到庭院的门,用力撞开,消失在坏掉的门里。

父亲顾着追她,连一眼都没回头看我。我又羞又愧,跟了上去。

狐狸精身轻如燕,银色尾巴在田野间留下一道闪闪发亮的足迹。但她没转换完成的身体还是人形,无法像有四只脚时跑得那幺快。

我和父亲看见她闪身,躲进村外一里处一间废弃的寺庙。

「去庙附近搜。」父亲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从前门进去,如果她从后门逃走,你知道怎幺做。」

庙后面杂草丛生、墙垣半倒。我进去时,看见一道白光从瓦砾堆闪过。

我决心要弥补自己在父亲眼中的形象,于是忍住恐惧,毫不迟疑地追上去。快速转了几个弯后,我把那东西逼到一间僧寮的角落。

我才要把剩下的狗尿泼在牠身上,却发现这只动物比我们刚刚追的那只狐狸精小很多。这是一只小白狐,体型跟幼犬差不多。

我放下陶盆,扑身过去。

小狐狸在我身下扭动。这幺小一只居然这幺大力气,我努力压制牠。我们扭打时,我指尖下的毛似乎变得像皮肤一样滑顺,身体也拉长、变宽、愈来愈大。我得用上全身才能把牠压在地上。

突然间,我发现手臂下揽着的,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全身赤裸的女孩。

我大叫一声,往后跳开。那女孩从稻草堆后拿了一件丝绸外袍披上,傲慢地瞪着我。

不远处的正殿传来一声嗥叫,伴随着重剑砍桌子的声音,接着是另一声嗥叫和父亲的咒骂声。

那女孩和我望着彼此,她比我去年朝思暮想的那个女伶还美。

「你们为什幺要跟着我们?」她问:「我们又没对你们做什幺。」

「妳妈妈勾引那户人家的儿子。」我说:「我们要救他。」

「勾引?他才是那个不让她走的人!」

我大吃一惊。「妳在说什幺?」

「一个月前某个晚上,那户人家的儿子偶然撞见我母亲被鸡农的陷阱困住。她得变成人形才能逃脱,结果他一见她就晕头转向了。」

「她喜欢自由自在,根本不想跟他有瓜葛。但男人一旦把心放在狐狸精身上,狐狸精就不得不听见他的声音,无论相隔多远。他的呻吟、哭诉让她心烦意乱,她只好每天晚上去见他,让他安静下来。」

这和我父亲说的可不一样。

「她勾引无辜的读书人,吸取他们的阳气来练邪术!看那户人家的儿子病得多重!」

「他生病是因为那个庸医给他吃毒药,要让他忘了我母亲。我母亲才是每晚去救他、让他活下来的人。还有,不要再说『勾引』这两个字了,一个男人会爱上狐狸精,就跟他会爱上任何一个女人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幺,只好脱口而出:「我知道那就是不一样。」

她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不一样?我把衣服穿上前,可是看到你看我的眼神了。」

我羞红了脸。「无耻的妖狐!」我拿起陶盆。她站在那里不动,脸上带着嘲讽的微笑。最后,我放下了陶盆。

正殿里的打斗声愈来愈大,突然传来一声重响,接着是父亲胜利的呼喊和女人锐利的长声尖叫。

女孩的脸上没了讪笑,只有怒气缓缓转为震惊。她的眼睛失去灵动的光泽,变得枯萎黯淡。

父亲又闷哼了一声,那尖叫戛然而止。

「阿良!阿良!好了,你在哪?」

泪珠从女孩脸上滚了下来。

「搜庙!」父亲的声音继续说:「她可能有孩子在这里,也要一起杀了。」

女孩紧张了起来。

「阿良,你有找到什幺吗?」声音愈来愈近。

「没有。」我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什幺也没找到。」

她转身,安静地跑出僧寮。没多久,我看见一只白色小狐狸从残破的后墙跳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那日是清明,祭悼亡灵的节日。我和父亲带了食物酒水去扫母亲的墓,以慰她在天之灵。

「我想在这里待一下。」我说。父亲点点头便回家了。

我跟母亲小声道了歉,把带去给她的鸡肉包起来,走到三里外小丘的另一头,到那破庙去。

我发现小嫣跪在正殿,靠近五年前我父亲杀了她母亲的地方。她把头髮盘起来──少女行过及笄礼之后的髮型。行过及笄礼代表她不再是少女了。

我们每年清明、重阳节、盂兰节、新年都会见面,这几天是家人团聚的日子。

「我给妳带了这个。」我说着把蒸鸡拿给她。

「谢谢你。」她小心地撕下一只鸡腿,优雅地吃着。小嫣跟我说,狐狸精会住在人类的村庄附近,因为她们喜欢人类的东西:说话声、漂亮衣裳、诗词和故事;有缘的话,还会遇上值得託付的有情郎。

但狐狸精还是以狐狸的样子去狩猎最自在。她母亲走了以后,小嫣不再去鸡圈,但还是想念鸡的味道。

「狩猎顺利吗?」我问。

「不太顺利。」她说:「百年蝾螈和六趾兔少了很多,我怎幺抓都吃不饱。」她咬下另一块鸡肉,嚼了嚼吞下去。「我也不太能变身了。」

「妳要维持人形很难吗?」

「不是。」她把剩下的鸡肉放在地上,轻声跟她母亲说了些话。

「我的意思是,我愈来愈难变回原形去狩猎,」她继续说道:「有几个晚上我完全变不了。你猎妖的状况呢?」

「也没多好。蛇精和厉鬼好像没有几年前那幺多,连心愿未了而自杀的怨灵来闹事都少了,也好几个月没见到殭尸。父亲很担心钱的事。」

我们也好几年没对付过狐狸精了,可能小嫣警告过她们吧!说实话,我鬆了口气。我并不想告诉父亲有些事他错了。他已经因为村民似乎不再那幺需要他的知识和技能,不再那幺尊敬他,而变得非常易怒、焦虑。

「有没有想过殭尸可能也被误解了,像我和我母亲一样?」

她看到我的表情笑了出来。「开玩笑的啦!」

小嫣和我的关係很奇怪。她不太算是朋友,比较像是某个忍不住想接近的人,因为你知道,这世界和以前别人告诉你的不一样。

她看着她留给母亲的鸡肉。「我觉得这块土地的法力已经快耗尽了。」

我怀疑过有什幺不对劲,但不想说出来,怕一语成谶。

「妳觉得是为什幺?」

小嫣没回答,竖起耳朵仔细听,然后站起来,牵着我的手,拉我到正殿佛祖像后面。

「妳要──」

她伸出手指放在我的唇上。跟她靠这幺近,我才注意到她的气味。跟她母亲的气味很像,带着花朵的甜甜香气,也很清新,像棉被晒过的味道。我感觉自己的脸愈来愈热。

过了一会儿,听到一群人走进庙里的声音。我轻轻地从佛祖后面探头看。

那天很热,那些人在找阴凉处躲避正午豔阳。两个男人搬来一张藤椅,一个金色捲髮、白皮肤的洋人坐了下来。其他人扛着三脚架、水平仪、铜管及装满奇怪东西的大皮箱。

「汤普森先生大人。」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走向洋人,不停鞠躬卖笑、点头逢迎的样子像只摇着尾巴的哈巴狗。「请喝点凉茶,休息一下。今天本该祭祖扫墓,要那些人做事不容易啊,他们需要一点时间拜拜,以免触怒神灵。但我保证,之后我们会努力工作,準时完成勘测。」

「你们中国人最大的问题就是迷信。」那洋人说。他的口音很奇怪,但我听得懂。「记着,天津铁路是大英帝国最重要的事。如果天黑以前没做到泊头市,我就扣掉你们所有人的工资。」

我听说过满清皇帝打了败仗,被迫做出各种让步,其中一项是出钱帮洋人建铁路。但这太不可思议了,所以我没放在心上。

那官吏点头称是。「汤普森先生大人说的都对,但能不能劳烦您宅心仁厚听听小人的建议?」

那疲倦的英国人不耐烦地挥挥手。

「有些村民忧心铁路的预定路线。您知道,他们觉得已经建好的铁轨阻挡了地气地脉,对风水不好。」

「你在说什幺?」

「有点像是人的呼吸。」那官吏说着,呼了几口气让那个英国人懂。「土地的河流、山丘、古道都有『气』的流动,『气』能让村子兴旺繁荣,留住稀有动物、在地神灵和家神。您能不能考虑风水师的建议,把铁道移开一点?」

汤普森翻了个白眼。「这是我听过最荒谬的事了。你们要我把我们效率最好的一条铁路移开,因为你们觉得你们的神灵会生气?」

官吏一副痛苦的样子。「呃……因为铺好铁路的地方发生很多不好的事:钱财损失、动物奄奄一息、家神不显灵,和尚和道长都说是铁路的关係。」

汤普森大步走向佛祖,仔细打量。我快速闪到佛祖后方,紧握小嫣的手。我们屏气凝神,希望不会被发现。

「这尊还有神力吗?」汤普森问。

「这座庙已经好几年养不起和尚了,」官吏说:「但这尊佛祖还是很受尊敬的,听村里的人说祂有求必应。」

接着传来很大的声响,以及正殿里一帮人的惊呼声。

「我刚刚用手杖把你们这尊神的手砍下来了。」汤普森说:「你们看,我没有被天打雷劈,也没遭受任何灾难。好了,现在我们知道这只是用泥土和稻草混和成的神像,再画上廉价的油漆而已。这就是为什幺你们会打输大英帝国,因为你们在该兴建铁路和製造枪砲武器的时候,拜泥土做的神像。」

改铁路的事就此打住。

那些人走了之后,我和小嫣从佛像后面走出来,盯着佛祖断掉的手看了一会儿。

「世界在改变。」小嫣说:「香港、铁路、靠电线说话的洋人,还有吐烟的机器。茶楼里的说书人愈来愈常讲这些奇怪的事。我想这就是为什幺过去的法力在消逝,一种更有力量的法术已经来了。」

她用没有情绪又冰冷的声音说着,像一潭平静的秋水,但她的话千真万确。我想到愈来愈少人来找我们,想到父亲努力想保持开朗的样子。我不知道我学念咒和舞剑的时间是不是都白费了。

「妳要怎幺办?」我问,想到她独自在这小丘上,找不到食物维持法力的事。

「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她沉默了一下突然出声,声音变得果决,像颗被丢进池塘的小卵石。

接着她看向我,恢复了沉着。「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学着活下去。」

铁路很快成为熟悉的景象,黑色车头呜呜驶过绿色稻田,吐着蒸汽,后面拖着长长的火车,像一条从远山薄雾间下凡而来的龙。有一阵子蔚为奇观,孩子们争相讚叹,跟在铁轨旁边跑。

但火车烟囱的煤灰让铁道邻近田间的稻米都死光。一天下午,两个孩子在铁轨上玩,因为吓得腿软来不及跑,其中一个被辗过。从此以后,火车再也不吸引人了。

大家不再来找我和父亲作法。他们不是去找传教士,就是去找宣称自己在三藩市读过书的新老师。村里的年轻人听说大城市五光十色,有不错的工作,开始到香港或广州去。田地休耕,村里只剩下老小,认命地过着日子。外地人来,问的是有没有便宜的地可买。

父亲整天坐在前门厅堂,膝上放着燕尾剑,从早到晚盯着门外看,把自己坐成一尊雕像。

每天我从田里回家时,都会看见父亲眼里短暂燃起晶亮的希望。

「有人说要我们帮忙吗?」他总问。

「没有。」我试着保持轻鬆的语气说:「但一定很快就会有殭尸的,都这幺久了。」

我说话的时候不会看着父亲,因为不想看到他眼里的希望又落空。

后来,有天我发现父亲在他房里的大樑上吊。我把他的身体放下来时,心里直发楞,觉得他跟他捉了一辈子的那些东西没什幺不同。他们全都依赖着古老的法术而活,而那法术已经离去不再回来。没了法术,他们也不知道该怎幺活下去。

我手里的燕尾剑沉甸甸的。一直以为我会成为猎妖道士,但没了妖魔鬼怪、没了孤魂野鬼,我还怎幺当?剑上的一切道法都救不了我父亲颓丧的心。如果我留下来,我的心也可能愈来愈沉重,不再渴望跳动。

自从六年前在庙里躲过铁路勘测员那天起,我再也没见过小嫣。但这时我想起她的话:

学着活下去。

我打包行李,买了到香港的火车票。

锡克教检测员检查了我的文件,挥手要我通过安检门。

我停下来,顺着山边斜坡的小径看去。小径看起来不像铁轨,倒像直上天庭的天梯。这是条电缆铁道,缆车通往太平山顶,那是香港总督住的地方,中国人是不能住的。

但中国人很会铲煤进锅炉,也很会润滑齿轮。

我迅速弯身进引擎室时,四周冒出蒸汽。过了五年,活塞隆隆响的节奏和齿轮断断续续的刺耳声就像我的呼吸和心跳一样。它们有规律的杂音像某种音乐震动着我,像戏曲开场的铙钹和铜锣铿铿锵锵的碰撞声。我确认压力、在密封垫上涂密封剂、拉紧内侧轮缘、换掉备用缆线组里磨损的齿轮。我沉浸在工作里,辛苦又满足。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我走出引擎室,看见天上一轮满月,一列载满乘客的缆车在我的引擎推动下被拉上山边小径。

「别让中国鬼抓到你喔!」缆车里一个亮金色头髮的女人说,同行的人都笑了。

我想起这是盂兰节之夜,鬼节。我该替父亲準备点东西,也许去旺角买些纸钱。

「我们还要妳,妳怎幺能下班呢?」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像妳这样的女孩子不应该这幺难搞喔!」另一个男人说着笑起来。

我朝声音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中国女子站在缆车站外的阴暗处。看她的紧身旗袍和浓妆就知道她是做什幺的了。两个英国人挡住她的去路,一个试图把手臂搭在她身上,她后退闪开。

「拜託,我很累了。」她用英文说:「也许改天!」

「现──在。别傻了,」第一个男人强硬地说:「我不是在跟妳讨论,现在就做妳该做的事。」

我走向他们。「喂!」

那些男人转身看我。

「怎幺了吗?」

「不关你的事。」

「看你们跟我妹妹说话的样子,」我说:「嗯,我想是关我的事。」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相信我,但五年与重型机械为伍的日子给了我一身肌肉,而且他们看到我沾满引擎润滑油污的脸和手,应该会觉得犯不着跟一个低贱的中国工程师当众起争执。

那两个男人走往太平山缆车去排队,一边咒骂着。

「谢谢你。」她说。

「好久不见了。」我看着她说。妳看起来很好,我没说出口。她看起来并不好,又累又瘦又冷漠的样子,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但我没有看不起她,评判别人是不需要求生存的人才有的奢侈。

「今天是盂兰节,」她说:「今晚我不想工作,想悼念我母亲。」

「我们一起去买点供品吧?」我问道。

我们搭渡轮到九龙,拂过水面的微风让她恢复了一点精神。她用渡轮上茶壶里的热水沾湿毛巾卸掉妆。我闻到她自然的淡淡香气,一如过往清新可人。

「这样很好看。」我真心说。

九龙街上,我们买了煎堆、水果、红福包、一只白切鸡、香和纸钱,聊了彼此的近况。

「狩猎顺利吗?」我问。两人都笑了。

「我很怀念当狐狸的日子。」她说,心不在焉地啃着鸡翅。「上次我们聊过不久,有一天,我感觉到最后一点法力消失了,再也没办法变身。」

「真遗憾。」我说,无法再多说什幺。

「我母亲教我喜欢人类的东西:食物、衣服、戏曲、民间故事。但她从不依赖这些。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变回原形去狩猎。但我现在这个样子能做什幺?我没有爪子,没有尖牙,连跑都跑不快。我只有美貌──你和你父亲杀我母亲的理由。我现在靠你们曾诬赖她、但她没做的事维生──我勾引男人来赚钱。」

「我父亲也走了。」

听到这似乎让她好过了一些。「怎幺回事?」

「他觉得法力没了,跟妳差不多。他没办法承受。」

「节哀顺变。」我知道她也不知道该说什幺好。

「妳曾经告诉我,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学着活下去。我要谢谢妳,大概是这句话救了我。」

「那我们扯平了。」她微笑着说:「但我们别再聊自己了,今晚是留给鬼的。」

我们沿着港口走,把食物放在水边,邀请所有我们爱的鬼魂来共享晚餐,然后点香,在桶子里烧纸钱。

她看着燃尽的纸钱碎片随着火焰热气飘到空中,消失在繁星里。「既然没有法力了,你觉得鬼门今晚还会开吗?」

我迟疑了。小时候我曾练习听鬼用指甲抓窗户的声音、学着分辨风中的鬼哭神嚎,但现在我已经习惯轰隆轰隆的活塞撞击声和震耳欲聋的高压蒸汽声,再也回不去小时候那个消逝的世界。

「我不知道。」我说:「我想鬼和人一样,有些会想办法在铁路和汽笛压缩的世界生存,有些不会。」

「但有人,或鬼,能活得好吗?」她问。

她依然能让我心头一惊。

「我是说,」她继续说:「你快乐吗?整天让引擎转动,自己也像个齿轮,你开心吗?你的梦想是什幺?」

我想不起任何梦想了。我已经全心投入齿轮和控制桿的运作、让心融入那钢铁撞击着钢铁、铿锵声之间的空隙。这是我不去想父亲的方法,不去想那块失去好多东西的土地。

「我梦到在这座钢铁和柏油路的丛林里狩猎。」她说:「梦到我用原形从樑上跳到岩架上,再跳到阳台、跳到屋顶上,一直跳到这岛的最高处,直到我可以在所有自以为拥有我的人面前嗥叫。」

我看着,她的眼睛亮起来,不一会儿又黯淡下来。

「这是蒸汽和电气的新时代。在这个大都市里,除了那些住在太平山顶的人,还有谁能保有自己的原形?」她问。

我们整晚坐在港边烧纸钱,等待迹象出现,证明鬼魂仍在我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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