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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观展笔记:捉紧「意识」的尾巴

2020-06-172020-06-17M生活城M生活城

大概六岁的时候,有天我刷牙时,望着镜子,突然感到非常恐惧。

「原来我是这个样子?这真是『我』吗?还是只是镜中影子而已?」

然后,我做了一个「实验」:我举起左手。看见镜中的「我」同样在举手。接着,我「嘟嘴」,我看见镜中的「我」同样在「嘟嘴」。这时我才鬆一口气,因为我能稍稍确定自己是存在的。

回想起来,一个小丸子头,包包脸的小一女生竟质疑自己的「存在」,其实甚为怪异。这个片段,一直印在脑海中,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意识自己的「存在」。

伦敦观展笔记:捉紧「意识」的尾巴

然而直至现在,当我见到镜中倒影时,偶然还是会心生恐惧,问一句「我存在吗?」

现在的我会立刻答一句:「我思故我在。」

这句笛卡儿的名句于我犹如辟邪咒语,一读消灾解难,恐惧顿失,万试万灵,袋着旁身,可保平安。但坦白说,句中哲学我仍不甚了了,只肤浅地知道我有意识,我思考,所以我存在。

但「意识」在哪里?

这东西无色无味无态,既能带我们穿梭时空,回忆过去,幻想将来,又能跨越地域界限,思考十万八千里以外的人和事。

关于意识的展览

虽然「意识」来去无蹤,但伦敦Wellcome Collection却偏要捉紧「意识」的尾巴,辧了一个题为《States of Mind: Tracing the Edges of Consciousness》的展览。要把「意识」展现人前。

展览以一幅1808年的插画为起点,英国诗人William Blake为苏格兰诗人Robert Blair的名诗《坟墓》(The Grave)作画:灵魂被画成长髮女子,肉身则为魁梧男子,死亡刚临时,灵魂徘徊在躯体上,「她」依依不捨地看着「他」,不情愿地告别人生。

伦敦观展笔记:捉紧「意识」的尾巴
Illustration designed by William Blake and engraved by Louis Schiavonetti. Image Credit: Blue Lantern Studio / Corbis / 达志影像

「意识」一直是哲学家、科学家和宗教人士最热衷的课题之一。不少宗教都相信人有两个领域:肉身是客观的物理世界,灵魂则是主观的内心世界。17世纪,笛卡儿勾划出「身心二元论」(mind-body dualism),他相信人的「身」和「心」是分开的:身体就如一部机器,当中的结构和运作可用机械原理来解释;心则是自由的,是感知、思维和意识的藏身处。

笛卡儿认为「身」和「心」能互相影响。我们的大脑里头有个叫松果体(pineal gland)的结构就是「灵魂的宝座」,那里是身体与心灵交换讯息的地方。笛卡儿更把「灵魂的宝座」画了出来,正是图中脑袋正中处。

伦敦观展笔记:捉紧「意识」的尾巴
Image Credit: Credit: Wellcome Library, London. Wellcome Images. CC BY-4.0

但身心两个世界是如何互相影响?讯息又如何交换?当中仍有很多谜团未解,不少哲学家和科学家对「身心二元论」仍相当怀疑。

展品各式形色,有关于梦游的早期无声黑白恐布电影、有健忘症病人使用SenseCam拍的照片,只要把 SenseCam挂在颈上,它就会整天自动拍照,一天过后,病人看见照片就能勾起本应逝去的记忆。

当中最令我难忘的是一段来自以色列的纪录片:导演走进手术室,拍摄数名病人在手术前接受麻醉的过程。虽然片长只有几分钟,且全部都是病人的特写,但情节却十分丰富。病人躺在手术桌上等待时,各种情绪在脸上表露无遗,好奇、疑感、担忧、惶恐、强作镇定……

然后,麻醉科医生走近他们,为他们施药,不消多久,这些病人的面部肌肉缓慢地放鬆下来,表情逐渐消失,刚才的情绪都变模糊了。他们仿似被某种魔力支配着,无力抵抗,眼皮慢慢垂下,直至双眼完全合上,昏昏睡去,失去意识。医生们遂各就各位,处理眼前这个需要「修理」的躯壳。

短片就像一个放大镜,让观众意识到何谓「意识」。失去意识,没了思考,没了情感,这跟死亡会有分别吗?大概只有已走进鬼门关的人才有答案。

生活中的「麻醉药」

这令我想起印度好友早前说过,她说失恋后,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是睡觉,只要睡着了,没有意识,就不用思考,不会有心痛的感觉。我赫然发现自己原来都曾这样「渴睡」: 初到伦敦生活时,白昼生活多姿多采,充满新人新事新体验。然而,每日最开心的时刻竟是晚上换好睡衣,躺在牀上,等待入睡的一刻!当时我也奇怪自己明明精力充沛,为何如此期待睡眠。

回想起来,原来我跟印度好友一样,以睡眠作为生活的「麻醉药」。

毕竟离家留学,一人在外,面对新环境新事物,緃然大开眼界,新奇刺激,却始终未能一下子适应过来。睡觉的一刻,代表一天过去了,距离家人爱佀来伦敦探望的日期又近了点,距离回家的日子又倒数一天。

或许,我们每人每天总是有意无意地用「麻醉药」去掩盖生活带来的痛楚:无止境地浏覧Facebook、下班后追看韩式美式英式电视剧 (TVB胶剧除外,因为你看少一集都能跟上剧情,不用追看,没有麻醉效果) 、新衣新鞋新袋新錶新车、一程又一程的旅游、一位接一位的恋人、一个接一个的新故事。

我们生存,有了意识(consciousness),却没有自觉地活着(live consciously),甚或折堕如当时的我,宁愿去睡,失去意识,都不愿拿出勇气正视自己的不安。没了意识,我还剩下甚幺?

我们不自觉的严重程度,一个小测验就能显然易见:每天我们都会重複「坐下,站起,再坐下」这几个动作。下次当你坐下来时,尝试说一句「我现在坐下」,起来时又说一句「我现在站起」,看看自己一天来能确认多少次这些「坐下」和「站起」的动作。如能做到五次,你的自觉力已属非凡。

直至目前,我一次确认都没有做到。

痛令我感到自己存在

坐下的一刻,我想着的是桌上要完成的工作或将要放进口的食物。离坐的一刻,我想着的是下个任务、目的地或要见的人。

我们的思绪不是停在过去,缠绕回忆,就是飞到未来,为未知而期盼或担忧。抚心自问,我们何曾停在此时此刻?

多年前,有位朋友说过:「有时痛觉反而令我感到自己的存在」。我当时没思索太多就把这句话抛诸脑后,并把她标籤为那些靠自怜搏同情的女子。

直至最近,在波兰旅店的一个早上,我躺在牀上,突然经痛无比,没带止痛药,身旁的旅伴又好梦正酣。别无选择下,我只能独自正视痛楚,一呼一吸,无比专注,痛楚虽苦,内心却出奇地踏实。不知过了多久,痛楚就消散了。

原来,那句「有时痛觉反而令我感到自己的存在」并非空话。痛楚太痛,令我们难以迴避,反而能逼使我们专注当下,实现自觉地活着。

但愿我们都不是如此「犯贱」,要靠痛苦,才能懂得活在当下。让我们学习拥抱快乐、期待、伤心、愤怒、惧怕、失望等情绪,真切体验人生的五味杂陈,诚实而自觉地过活,感受「意识」的存在。

戒掉生活里的「麻醉药」,踏实经历每分每秒,才不致令匆匆一生沦为一场大梦,无无谓谓。

延伸阅读:The art that shows what goes on deep in the human brain (B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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